一和 发表于 2007-01-31 18:31:09
天快黑的时候,她穿戴件白色蝴蝶连衣裙,步行在冷巷.这条街都是做餐饮的店铺,因此后巷分外脏乱.两壁的墙流淌下玄色油渍,道上堆满夜里大排挡用的桌椅和旧厨具.年迈的流落者用破报纸铺了,便睡在墙角.她低着头,穿红色平底鞋的脚踮起,好像如履薄冰.这巷道长不见天日,犹如备受折磨的一节愁肠.在一线暮色里的灰白天空仿若揉皱的锡箔.便隐隐地有些欣然.夜里的城喧嚣又晶莹,JACKIE突然感到自己孤身一人在行将淹没的花船上,热闹又宁静,繁荣而寂寥.
小姐,借我五块.一个低哑的男声说.她惊了一下,那男子穿着件破旧的脏T恤,靠在暗影里,脸上有无所谓的笑.JACKIE看着他摊开的手,五指苗条,骨骼清楚而流利,指甲里有不明的污垢.他的面目有宿醉影子,光头,眼神黯淡而哑忍,嘴唇轻薄上扬,如同成长在昏暗池沼的有毒动物.蓝色.血液冰凉.她突然觉面前的风物都恍惚起来,俨然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在晃动.是哪里传来戏曲咿呀悠久的唱腔.一个清秀的男人翘起兰花指对镜描眉,另一个高大的男子接过那半截燃烧的火柴,托起对方脸,轻轻勾画出精巧的曲线.而那秀气男子则微微笑地望着镜里的自己.眼神若暖流,穿游在另一人身上.男人见JACIEK没有反映,便用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.JACKIE突然认为喉咙发涩,我,我没有带钱包.她闻声自己的声音从高处落入空杯.他看着她空着的两手,兀自坐下去.哼着含糊的调子,左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脚踝.四周安静下来,嘈杂的市井退到遥远,有种陈年的滋味弥散在空气里.她也蹲下去,裙摆盖在地上,铺开干净的花朵.你等下还在不在,我可以找友人拿钱给你.男人可笑地看着JACKIE,不置可否的点了头.她试图微笑,而后飞快地站起身跑开.快出巷子时她回了头,那男子仍旧坐在地上,凝视着她,挥了挥手.
孟佳期是个戏子,那年月养不起的弃婴太多,他便是被师父打门口拣回来的.师父年青的时候是京城首屈一指的武生,岁数大了塌了嗓,腿脚也不再机动,便做了戏凯旋父.挑些架子好的孩子,打小严厉练习,高大精壮的做了武生,清秀清瘦的就做旦角,剩下切实不成器的,跑跑龙套,扮个丑儿.孟佳期便是这戏班新晋的花旦,出门徐徐有人认得,啼声孟老板.他声音甜而不腻,软却不弱.骨架娇小,身量瘦长.最出彩的是一双含泪目,看人的时候从眼梢子往上,长长的黑色睫毛像蝴蝶一样颤巍巍直撩拨到人骨头里去.戏子和妓女一样,都离不开恩客.佳期因为长的好,那些色咪咪的老爷一个个如蝇逐血,暗地里都互相较着劲.不光是捧角儿,更是角力,看谁位高权重,谁财大气粗.个中情理佳期比谁都门儿清,应酬么,谁的体面也驳不起,但谁也得不到真甜头.
佳期心里早有人.那时他还没大红,不能扮著名的角色,光跑跑龙套,演个虾兵蟹将.有时到乡下赶场,庄稼人爱好热烈的武戏,只能抹花脸做小丑.一次,佳期扮花妖,演悟空的武生手起了汗,棒子一滑重重砸在佳期腿上,痛得他冷汗直冒,几欲跌倒.但在台上哪许的你跛,咬牙硬撑下台,只见青紫一大片.佳期不由一阵心酸,一腔子气性没了大半.想着万一落下弊病,别说成角儿,这梨园子怕也呆不下去.谁见过跛脚的莺莺虞姬杜十娘?这般念着,愈察觉得生趣杳无.一咬牙,跛出大门就往河边走.刚拐出巷口,突然一头撞进一个人怀里.
佳期吓了一跳,泪眼迷朦地瞅从前,只见朦朦胧胧的是个难看男人.高高的个子,衣服架子似的穿着件灰色绸缎长袍,金线绣万字名堂的棕色马甲黏黏糊糊地沾着佳期的脂粉和泪.那男人也吓了一跳,突然见的,一个泪痕斑斑残妆未褪的小戏子就扑进了怀里.他看着佳期惊慌的眉眼,愣了一会,微笑着从袖子里掏出条丝麻手帕,轻轻地给佳期擦干净脸.
他看着他.突然伸手拖他天黑.他蹒跚着由他拽着走,路那么窄紧,佳期注视他的背,恍如所有都可以挡.
SEVEN带她去灯火光辉的的大排挡.不问她要什么.兀自叫了辣炒田螺,烤串,一大扎冰冻啤酒.杯子上凝的水珠被光照射,仿佛钻石.她看着面前雾气腾腾的瓷碗,面条披发出咸的味道.他拆开简易筷子,递给她.水气让他的面目变的模糊,JACKIE接过筷子,他微笑,低下头去大口将面条吞进嘴里.她看着他,犹豫一瞬,然后像他一样饥不择食.那味道完整生疏,想起少小时看同窗喝的,母亲的汤.
他们走了很远,没有目标.沿着街道始终往前,并不谈话.天开始下雨.一场城市里的雨.大片大片浓墨重彩的从天幕倾注下来.楼群掩映着楼群.汽车飞奔而过.溅起大片的水花.行人护住头脸急急奔驰.情侣在店铺招牌下拥吻.凉冰冰的水打在JACKIE脸上,顺着头发淌进脖子.他突然停下,她回转身看他.他仰起下巴,嘴唇因为严寒而发抖,忽的微笑,眼神若星辰闪烁,突然一把搡她进身后的水洼.她愣怔,他的牙齿在雨水里闪耀贝光.她慢慢地拔出脚,脱下鞋子.丢开.水里开出的雪白莲花,气味芳香.JACKIE望着他红色的球鞋,被水洗擦干净,光辉像炽热的火苗.她突然劈手拖他下水.他们高高跃起,飞快奔跑,溅起大片水花.她赤脚立在水中,像孩子一样笑出声音.
偶尔间人似缱,在梅村边.似这等花花草草由人恋,生生死逝世随人愿,便酸酸楚楚无人怨.佳期的唱腔像穿云的丝缎,在半空兜转一圈,终于落回七少爷身上.他衣着驼色大襟黑边饰马褂,手里盘着小块翠玉佩.见佳冀望他,便拍板微笑,小厮福全就将备好的小块冻石佛手包好,掷到台上.
夏至.郊外.四合小院.恰是午休,院子里的人还在沉睡.北屋的卧室放着一张贵妃榻,一个穿白色府绸裤的男人正躺在上面,他赤着上身,头发散着,微微前后拂动.榻边的绣礅上坐着一个穿白府绸内衫的秀气男子,握着一把芭蕉扇,轻轻给他扇着.另一只手拿着小块绢帕,不时擦去他额角的汗水.躺着的男人突然启齿,小孟,别扇了,呆会又喊手酸.佳期拿扇子轻拍了他一下,嗔着,这气象,打着扇还这么多汗呢,小心中暑.七少爷把他搂进怀里,用手轻轻拭去佳期头上的汗,耳语道,为你,别说中暑,肝脑涂地我也情愿的.佳期甜得脸上泛起红光,却拿手捂他的口,不许你说.不许糟蹋自己.窗外的蝉鸣更闹了,佳期的头发那么黑,那么长,全像水一样流淌在七少爷身上.七少爷吻着佳期的唇,一边喃喃道:"你为我咂."佳期便温柔的躬下身去.他是不可轻贱的,而他,是可以.
JACKIE给他租了屋子,天天叫家里的保姆做好饭,自己送过去.她亦给他找了工作,但是,他不堪那般拘谨,很快就辞了.SEVEN白天的时候在家睡觉,晚上去泡吧K歌.偶然带女人回来过夜.JACKIE只做不知.她不是不忧心他.那个冷雨夜,再没有什么其他处所的雨是这样的.深黑色的云压下来,被闪电撕开的天空上演恢弘的歌剧.雨水像碎钻一样砸在地上.可以实在听到的声音,在心口粉碎的记忆品质.城市是水泥与尘土的沙漠,空气里湿润的味道那样灵敏.慢慢伟大起来的雨水连成一匹光的白练,黑暗君临,这凡世不再是她和他的凡世,而是水和光芒的世界,气息与音响的疆界.那是她年少的幻觉,一个可以抱她在怀里的人.昼夜相随.她不和他做爱,怕他得到太快,看轻了她.不与他游戏,二心一意,却不知道怎么能力更久长.将来在哪里,她从开始就不知道.
一日,JACKIE 在房间扫除,听到他在楼下大笑.她探头出去,看见他半抱着一个醉的不像样子的女人,两人踉跄地走进楼道,他的嘴压在那女子耳畔,不断发出宏大的笑.她下意识地想躲,又无法下楼,环视一下,只忽地钻进了衣柜.他和那个女子进门就直奔主题.她在黑暗里,听到他们的喘息,SEVEN向兽一样的哭泣,那女人不停叫着一个名字.他一直含混地念叨,我没醉,JACKIE,我没醉. 她咬着自己手臂,执拗的不能让自己出声.她又看见那对男子,清癯的男子像疯了一样撕扯高大的那个,把碎纸笺往他身上丢,脸上的泪染了胭脂,像淌了一面的血.高大的那人却不理睬,搡开他,大步而去.JACKIE掐着自己的腕子,仿佛那里有只看不见的另外的手.她以抵御的姿势,却只有相对地折从于他.太害怕失去,只得一味放任自流.不知过了多久,1.85神龙合击,外面只剩下两个人的鼾声.她静静从柜子里出来,汗溻透衣服,手上的血滴在裙上,一朵一朵,仿若妖娆.她看着裸身睡在一起的男女,捡起踹到地上的被子给他们盖上.
有的话不能讲.JACKIE在浴缸里抱紧自己.有的话不能讲.不说,就能够装做太平.讲出来,就象征面对抉择.她抉择不了他.只有他才干抉择要不要她.她一早,就给定他.
佳盼望着他手心托出的铜钱,圆熟的毫光,仿佛蜜糖.七少爷把钱放在佳期背上,点上香.刺痛的触感,像蛇咬着他的皮肉.佳期侧过脸,微微咬牙,他的手抚过他的发,原因是实力不济,绕在指间.一圈一圈,愈缠愈紧,终极打成死结.你是我的.我一个人的.汗蜇进他的眼睛,却甜在他的心里.
为什么!为什么你给红婉秋送花篮?你还给他一个火钻戒指?!你说只捧我,只对我好的!佳期哭叫着撕扯七少爷,一下下的巴不得活活片碎了他.他爱护他,只给他一个人,其余的老爷几次受了佳期的闷气,便匆匆冷清了他.可当初,七少爷背着他给月笙班的新花旦红婉秋送了几次花篮,还相约吃饭,据说,七少爷还带他去过郊外的别院.佳期天塌地陷个别,眼泪水一样哗啦哗啦淌了个不住,脸上的粉给冲开来,成了一条条血泪的河谷.七少爷不耐,推开佳期,带上帽子向外走去,到门边时突然顿住,我爱捧谁就捧谁,轮不到你来管!什么东西!转身大步走去.佳期怔住,突然双腿一软坐了下去.
小孟,别气了.你看,这是你最爱的吃宝福斋桂花糕,排了良久才买到的.七少爷捧着个点心盒子,偎在佳期身旁.佳期半躺半倚着他,额上缠的绷带丝丝的透出血来,哭着,你又来做什么,我是什么货色,值当你这样巴巴又赶来, 这毒日头底下,你造孽又排什么队?话没说完,又抹了两下泪,另一只手搭了七少爷的额头,试过温度才略放下心来.七少爷顺手把盒子放下,抱住佳期,我不外贪玩,哪值你这样闹,又惹出了病.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,我一准跳进河里随你去.佳期又急着捂他的嘴,作死了,冤家,好端真个又讲这样的话.七少爷从怀里取出个翡翠镯子给佳期套上,这镯子是咱们传家,只给媳妇,你带着,有它帮你看着我,替我锁着你,咱们啊就是一根藤上的并蒂葫芦,谁也甩不脱谁.佳期靠在他怀里,熔化进去了似的,你要又你嘴上一半的心,我就是死又怎么当了?什么金银啊翡翠啊金刚钻啊,我全不在乎,只有你心里有着我,做牛做马我做粗使丫头我也乐意随着你.七少爷的性儿又给佳期挑逗起来,顾不得佳期病弱,急急地把他压倒在床上.
夜晚佳期一个人睡在床上,轻轻摸着七少爷烧下的情疤.不由的笑出声来.他念着他也怨他,他念他在心底,怨他却到不了深地;他敛着他又恋他,他敛他在身边,却不能恋他到心里.
夜里,JACKIE一个人呆在工作室赶工.来日急待宣布的设计,所有工作的验收都保持一个人扫尾.她想着那两个朦胧见到的男子,那曲调,气息,那天的光影,还有那天的SEVEN.这期的设计灵感全来于他,她想着他细长的身体穿进这些衣服,丝绸衬衫,暗花,色泽内敛,头发涂了发蜡贴紧.皮肤如同象牙的质感,血管是青色远山.JACKIE看着挂在那里的婚纱,上好的江南丝绸做的散碎裙摆,黑色底子上暗绣着小团寿字花样,无领无袖,镶嵌了密密麻麻的蕾丝和黑纱.这样勇敢的设计,不上天堂,　　再后来爱好上了海子,便只有下地狱.她迟疑一下,把这件衣服摘下来换上身,不穿亵服和鞋子,赤脚站在地上.突然,有双手环过她,她一惊,SEVEN把头埋在她颈窝里,放纵地吻她裸出来的锁骨,舌头滑过,皮肤因为战栗而泛起小粒.她嗅到他身上隐约的花朵的味道,混杂雨水,樱桃,血的甜腥和盐.他的手从繁复的衣料里探进去,她闭上眼,他的手指在她身体里留下遥远的印记.那是另一个地方,山川下沉,大陆回升.太阳沉堕为灰,月亮是染满天空的血红.她在这微痛的触感里,简直不可自拔.他要看轻你了.JACKIE苦楚地想, 终于推开他,身体因为胆怯而不可克制的发抖.
第二日的发布会是她的一场恶梦.八卦报纸拍下她和SEVEN昨夜的一幕,黑色大字头条,狗仔队权势惊人,一个晚上便查清SEVEN内情,单亲,小混混,吸毒,入监,更有爆他曾做男妓,期间亦和反常基佬交往甚密.她出生名门,父母皆是胜利人士,自己做设计许久,好评一直,社交名媛演艺明星鼎力追捧.这样的桃色消息,舆论等了太久,终于如愿,更是咬住不放.那件婚纱也被肆意攻打,媒介称JACKIE情令智昏,为急色重利的古惑仔损失才干.她父母更不能容忍自家有这样丑闻,强逼她和他断绝往来.便把她锁在屋内派佣人日夜看管.JACKIE偷偷打给他,电话里是大段沉默,她听见他的呼吸,轻微孱弱,仿佛哽咽.我们一起走.她说.这是她唯逐一个抉择,罗唆而力度.不在意自己处境,却只忧心他疮疤被揭,想起他被水埋没的面貌,像是将沉入海底的水妖,仿佛一去便从此音信杳无.便没有别的方法,只索和他一起寻得立足之处.用床单吊下窗来,无法带太多行李,只有随身几件衣服,银行卡带走也不能再用,现金菲薄,只能勉强维持几月.
日后再想措施.她自语.她是要奔向他了,带着他的男人远走他乡.这是她少时的幻觉,这天就要实现,她笑着,远远地向他张开双臂.连日苦痛云消雾散,她眼里只有他在前面.
佳期一病就拖拖沓拉了小半年,开端是伤口沾染发烧,后来转做寒症,缓缓又成了肺炎.喉咙哑了开不得腔,人也日弱似一日,起不来床,怕风,畏寒,一破起来就头晕眼花.师父见他久不回来,骂了几次,也叹了几场,终于换佳期的一个张姓师弟做正旦.过了几日,戏班档里便没有人再记得曾经的孟老板.佳期不为所动,他只怕跟七少爷相守日短,心理早已不在戏上,只是夜里偷着哭过几回,忆起少年纪,多年的苦功一朝丧尽,无言以对,唯泪垂.然而七少爷近日却来的少了,开始还寸步不移地守在佳期榻边,端茶喂饭激动了佳期好一阵子.后来隔多少日才来,佣人暗里里说少爷在别处又养了戏子,佳期闹了几回也不抵事,反而惹闹了他,来的更少.佳期的气性更偃了,逐日只得蔫蔫地倚着,手里渐渐摩着佛手.人瘦脱了形,衣服便空荡下来,像他那颗无所着的心.
孟少爷,七少爷家的来嘱咐,要你今儿个搬回去,七少爷说,念在相知一场,衣服细软您自带去吧,只是要那只家传的翡翠镯子.佣人低着头轻轻地说.佳期惊住,半晌无话,末了干巴巴的挤出一句,七爷呢?不问也知,却非要听到才铁心,他要听,又怕听.佣人低声说到,七少爷今天成亲,对方是端府的大小姐,明天七少爷就进衙门上任了.佳期如同六月惊雷劈枯树,久久怔在那里.他撸起那只翡翠镯子,一直套到肘弯,再慢慢放下.反重复复,心坎怅惘.
一年过去,JACKIE找到份餐厅侍应的工作,每天擦洗无数杯盘,清算桌子和地板.头发长到很长,用橡筋束在脑后.工钱却只委曲够两人房租水电,SEVEN亦收敛很多,凌晨起床送报.固然家常便饭,但两人都觉得满意.这里没有人再认得他们,亦没有人损害他们.这是他和她的地界,贫乏空无,却若梦普通甜蜜自足.
下雨的夜里,她在没有灯的浴室洗澡,听到雨水扣打玻璃.突然觉得欢乐,咬进自己手臂,感到疼痛,便信任不再是幻觉.泡沫流进嘴里,芬芳而带有淡淡涩味.她拉开窗子,空气的味道闻起来那么甘甜.SEVEN在房间里唱歌.她想,她是毕竟得到他.眼睛亮堂如同焚烧的炭火.叫他进来.他望着她的裸体,黑私下盛开出的洁白花朵,1.95皓月合击,想起她当初银白的赤足,立在水中,那样欢喜.她的光照亮他的眼睛.他抱紧她,她环绕他.他侵入她的身材,暖水打在他们的皮肤上.夜里飞起无数洁白的蝴蝶,一路孤决吟唱.懦弱的高音,终于断掉.在最痛苦悲伤的时候,她叫嚷出声.太繁盛的花朵,耗尽力量绽开,不论明朝醒来是否蘼败.
她怀孕到六月时,为了攒足出产用度只得继承工作.SEVEN却更少回来,问他,只说找了兼职.她甜在心里,以为一切光亮向上,充斥盼望.街坊见她一人挺肚高低班,同情之余,时常面带游移.一日,JACKIE打工处东主有喜,放全员三日假,她便去菜场买排骨想炖汤给他.这些日子,鲜见SEVEN回家,怕他工作累坏身体.途经一条闹街,她抬眼看招牌,皆是活色生香.她抚着肚子,喃喃与未降生的孩子讲话.正要绕行,突然,他的身影跳入她的视线.他半搂着一个�女扮相女子,嘴里不断语言,左手幅度很大地指导.那女子不过路旁闲花草,并无可赞之处.她立定,手握成拳,自己的指甲戳在自己的肉里.他亦是看见她,立住,犹豫要不要说明.JACKIE匆忙摆手,挤出些微笑,转身离开.
夜里她仰躺在床上,泪水连成一线自鬓角滑落.她仍是不敢说,不愿置疑.她知道自己不能决定他.她独一的力量已经用尽,带着他的男人同行至此.不忍了断自己的幻想,不说破,即便只能多保持一秒.她抚着本人的肚子,知道他的血肉在里面.想着,又笑起来.SEVEN突然回身搂住她,沉默无语,只牢牢搂她在怀里.她知道他亦舍不得她.于是笑了他一身冷泪.
七少爷一直没有呈现过.佳期不情愿,苦守在衙门口.这已经是第四天,他穿着他给他定做的黑色大衣,里面是黑缎小袄,头上带着顶黑皮帽子,脚下是黑色棉鞋.他要他看一个寡妇,一个被丈夫驳了身份的人.宿病未愈又添新火,佳期手里攥的小帕里外沁透了血.天徐徐暗下来,月如钩,衙门里的人都回家了,街上也冷僻下来.慢慢的,只剩他一个人站在墙下,手里紧紧握着那块佛手.雪花寥落的飘在佳期肩上.他想,又是一天.又没有见到他.胸口索索地梗住,那里有块寒冰,冻住,僵着.
福全啊,回去跟少奶奶说今我有饭局,晚些回去.这声音?佳期似乎给兜头浇了一盆冷水,他不知哪来得力气,一个箭步冲出去,大喝,七爷!七少爷哆嗦一下,持续说,福全你先回去吧.他慢慢转转身,眼见他一身素缟,你还来做什么?佳期泪眼迷朦地往向他,喉咙犹如堵了一泡水,不能发声.两人愣怔着,绝对无言.七少爷忽地把佳期搂进怀里.
他要我,他还要我.佳期心里只有这个声音,他谅解了他的过,在一霎时,全体懂得包涵了他.
七少爷那夜没有回去.他和佳期住在一家冷清的小店.彻夜未眠,相拥而泣.七少爷不停向佳期诉说他父母如何平易近人,不介怀儿子有断袖之癖追捧戏子,却必需要他授室生子光耀门楣.他不是甘心分开他,只是家里迫的紧,断他生计,不得已只好忍辱负重.我倒不碍,太屈了你.佳期的泪几近淌干,他久久缄默,找不到词句向他倾诉.他的苦,只由于他的知,便全然忘记清洁.日后,日后你我如何?快天明时佳期这样问,他认为他们这样彼此倾诉告白彼此认错,再没有什么能离开他们.七少爷嗫喏一下,佳期环在他腰间的手忽然像个桎梏.
日后,天还未明,如何知晓日后.
孩子没有保住.怀孕期间养分太差又操劳,JACKIE唱工时不警惕滑倒,血流不止,送到病院时为时却晚.这件事对她打击极大,很长一阵精力不振,日见恍惚,有时失控拿刀片划伤手腕,大把大把扯下自己头发,呜咽呜咽.他送她入院,医治费用昂扬,不得已只好同时做几份兼职,仍然顾此失彼.JACKIE父母突然找到,SEVEN在她床边,立起看着他们.她用了药物,一直昏睡.梦里喃喃叫出他的名字.他望见她的睡脸,慢慢的捻起她的发稍,轻稍微笑.
JACKIE是在家里的床上醒来.这床陪她成长,留有她的汗水,本质橡木桶0.75L,气息,初潮及眼泪.她唤出他的名字,却只看见立在床边的父母.窗外轻轻地飘着细雨,她望见床边插的栀子,大朵大朵,未然泛黄,萎碎一地.
我们相识满两年,JACKIE讲给自己.最后,他亦未说声再见.
七少爷突得晋升,举家欢喜迁往都城.佳期晓得这个新闻的时候七爷家早已人走楼空.他回到郊外的别院,只见乱哄哄一团,本来庭院已经易主,新主人的家私细软正在搬入.屋里的旧物也有人搬出来堆在一边.佳期走近那堆旧物,一只宝福斋桂花糕盒子给压扁了藏在下面.他把盒子拉扯出来,怔怔地望着,却再不泪落下来.
佳期穿着纯白的丝绸长衫,肩头晕染一枝粉桃,层叠的碎瓣一直飘到腿弯.袖子挽了两道,露出伶仃的手段.红色的木梳沾了水,一下一下买通纠结的头发.他望着镜子,匀开鲜红的胭脂点上自己的唇.脸上只涂了水粉,被红唇衬着,愈发显得苍白.光透窗而入,看见无数飞尘若丝弦婉转.佳期微微抚着佛手,把它端正的摆在桌上,慢慢将白绫悬过房梁.
这世间不禁我们唱和.便将鸳盟定,待来生携君赴.佳期在意识含混前这样想.他的爱生来缺憾,无奈平等.若这般吉日良辰奈何天,总不知赏心乐事谁家院.
后.JACKIE收养了一个男婴.唤他归期.她不知道自己是他的一次不甘的回魂,他修改了所有舛误,却终于还是无法让他停留.但她知道,她的爱功德美满,心底的幻觉,终于成为事实.她望着归期安静的睡脸,听到清晨微雨打在窗台,终于可以安息.